中国第一家成人用品市场，是她创办的。

20多年前，第一批进场入驻的人里，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

那个大学生，现在是杜蕾斯亚洲区总裁。

而他最初的那个档口，至今还留在市场里最显眼的位置，没撤。

坐在我对面的这位老人，今年快80岁了。

那一天，我们聊了三个半小时。

可是你看着她，根本看不出年纪——精神矍铄，语言条理清楚，讲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刚开始聊，我说："李总，喊您李阿姨行吗？"她笑："大家都在喊我李大姐，你喊我大姐都行。"

比我的母亲还大，却让我喊大姐。那一刻，我就知道今天这场对话，不是采访，是一堂漫长的课。

窗外刚下过一场暴雨。雨过天晴，一绺阳光透过窗棂，正正好好洒在她脸上。那么坚毅，那么慈祥。

她叫李继红。广东成人用品市场，她创办的；办了二十七届的广州性文化节，她是常年站在前面的那个人。

别人办展，只握一张牌。她手里，握的是两张——一张叫展会，一张叫市场。

▍【图】广东成人用品市场前，李继红（右），朱公子(左)

1997年以前，广州火车站周围，挤满了全国最大的批发市场。

那时候做倒爷的人，坐火车来，倒一车货走。精品、工艺品、电子、鞋帽，什么好卖倒什么。李继红最早也是做精品的，市场就在火车站边上，生意不差，来钱也快。

按说，这是一门躺着收租的好生意。

但她不想要这样的生意。她说，精品是短期的贸易、短期的生意。她要找的，是一件有长期价值的事，一件对社会有更大价值的事。

于是她去做调研。调研越做越心惊：情趣用品，卖得超级贵；更离谱的是，全中国居然没有一个这样的市场。

她嗅到了那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——空白。

广州，是全中国文化经济发展的排头兵。物质生活会越来越好，中国会越来越好，那么有些需求，迟早会从"羞于启齿"变成"摆在桌面上"。这个判断，她认定了，就再没动摇过。

说要建成人用品市场，第一道坎，卡得她想都想不到。

营业执照。

一个很扎心的事实：甚至直到今天，过去快三十年了，很多人还不知道"情趣用品"是一个法定的经营类目。而在1997年，全国的经营目录里，压根就没有这个类目。

没有这个类目，你办任何一个其他执照，都不覆盖它。超出经营范围，或者经营范围里没有它，从市场监管的逻辑上讲，就是违法。

她要做的事，不是开一个市场那么简单。她要为一个行业，填上合法身份的空白。

这个市场是省级市场，归广东省管。于是她一趟一趟跑省市场监督管理局，去找各级领导，去协调各个监管口。那些日子有多难，她没有细说，但讲到动情处，她的语气自己先沉了下去。从开口时的动容，到后来缓缓说起"先是批了个临时执照，市场的总执照要到后面才批下来"——说到终于有执照那一刻，她的表情慢慢舒展，像压了二十九年的担子，终于放下了一点。

那一刻，我能看见，她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九年前。

有几位行业里比我更早的前辈，跟我讲过同一句话：如果没有当年李总的破冰和坚持，这个行业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、这么顺；甚至——这个行业什么时候能出现，都很难说。

正式宣布要做成人用品市场那天，很多人慕名而来。

有来买东西的，更多的是来投奔的——他们愿意投身这个行业，愿意进场当商户。当时没有刷卡，都是提着一箱一箱现金来的。

李总讲到这儿，又动容了。她是个表情藏着心思的人，可那会儿，感动和激动都写在脸上。

这其实一点都不奇怪。一个行业里最缺的从来不是钱，是一个敢站出来说"跟我走"的人。她站出来，就有了第一批跟着她的人。

而这批人里，有个让她记了一辈子的大学生。

那是第一批入驻的商户里的一个年轻人，姓吕。一个大学生，愿意投身这个当时见不得光的行业，李总说，她那时是备受鼓舞的——她给了这个年轻人更多的关注和扶持。

后来的故事，是这个行业最好的注脚：这个当年的大学生，如今已经是杜蕾斯亚洲区总裁。

最让我动容的是这个细节——吕总走了那么高，他最初的那个档口，一直留在市场里最显眼的C位，没撤。他不忘自己从哪里走出去，也不忘当年是谁在这个行业的路口，给他指过方向。

一个如此年轻的行业，注定要跟整个时代的偏见肉搏。那些年，有两次凶险，几乎要了这张"脸面"。

第一次，是九八年。一个外地客户在市场买了一大箱自用产品，箱子外面印着图，他坐大巴回老家时被同车人看见、举报了。车刚到站，他一下车就被公安带走。妻子急得在老家打电话，靠着一本黄页，翻到了市场的电话，声泪俱下地求助。

是李总出面，靠省市场监管局驻场的代表协调，开出了一纸"这批货是从正规市场采购的"证明，传真过去，人才放了出来。但货，没退。那副有色眼镜，还是没摘。

李总讲到这里，欣慰里带着一点遗憾。她说："连广州都是这样，更别说内地那些省市了。"

第二次，更凶险。九八年八月十八号清晨，市场刚开档，十几辆执法车呼啸而来，把整个市场围了个水泄不通——被举报"传播淫秽物品"。

那时候的产品，很多是直接出口国外的包装，包装上连一个中文字都没有，有时连盒子都没有，就一个塑料袋。三百贸易的汤总在旁边补了一句：早年很多产品的名字，还是零几年他在七彩谷当产品负责人时，一个一个取的。

就是这样一无所有的年代，也要扛住这样的风暴。李总又是连夜跟执法部门紧急协调，几天之后才把事情解决。

这两次之后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：行业要活下去，不能靠运气，要靠规范。产品要规范，市场要规范，行业更要规范。这份对规范化的执念，就是从那时起，长在她心里了。

▍【图】一九九九年，全国首家成人用品市场门前，参展参会者集体留影

市场一天天大起来，来订货的、来消费的人越来越多，可商户们开始发愁一个共同的问题：货，不够卖了。去哪儿找更正规的货源？去哪儿找到源头的工厂？

被举报的惊险，加供应不上的焦灼，把"规范化"三个字逼到了眼前。

她决定，办一场订货会。

一九九九年，第一届广州性文化节的前身——订货会，办起来了。来了很多人，非常顺利。市场当天供不应求，每一天都在大量走货，生意从此一飞冲天。

这里有一段特别值得说的行业背景：在那之前，积之美、爱侣、夏琦等这些工厂，已经做得很大了，可它们的产品，几乎都在给国外客户供货。国内的产业和市场，是一盘散沙，没有统一起来。

正是这场订货会，第一次把这些闷头给外国人干活的人，聚到了同一张桌上。行业这才被"唤醒"，被激活，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向，开始往正规化走。

▍【图】'99全国计生·性与生殖保健用品研讨会暨展销会会刊——广州展的前身

如果说办市场、办订货会，是她手里那两张牌的"硬"的部分；那么让这个行业走到阳光下，就是她这三十年真正在做的"软"功夫。

她主动去认识国内那些**的性学专家——刘达临、李银河、朱嘉铭、史成礼、马晓年等。一个企业家，愿意一次次登门拜访学者，不是攀附，是她太清楚：一个行业要证明自己，要靠有话语权的人说话。她用三十年，把市场的生意，一点点变成一门"给行业请医生、请老师"的事业。

二〇〇三年，她把展销会升级成性文化节，第一次把"性"这个羞于启齿的字眼，端到了台面上。一年一届，办到今天，二十多届了。

▍【图】2003年，第一届全国（广州）性文化节开幕典礼——行业第一次堂堂正正登场

这些年，她又把公益做成了习惯：关爱特殊人群，走进大学给大学生开辩论、开讲座，走进中学做青春期性教育，走进家长群跟大家聊孩子的性教育观。它们都指向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——只有整个社会更理性地看待"性"，行业才可能得到证明，才能正规起来，对社会也才有益处。

▍【图】性文化节·大学生性与生殖健康论坛

▍【图】关爱特殊人群公益现场（军哥在现场）

有个细节，她说我一直记着：二〇一〇年，广东省一位领导带团去欧洲交流，对方城市市长开口就夸："你们中国今年很厉害，有两件大事——一是办了亚运会，二是，广州的性文化节办得非常好。"

领导当场愣住了，没想到国外都知道而且给广州性文化节点赞了。回国后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话带给李总。这件事，反倒推着市场和性文化节，跑得更快了。

这几年好多地方都在办成人展，同行间人多嘴杂，甚至会背地里说坏话。

有人把广州展叫"捏捏乐"——说它太像是卖玩具的庙会。李总讲到这儿，我第一次见她有点动气。她说：行业要发展，总得有个过程。硅胶娃娃的产业链本来就在广东，产品重、运输不便，来广州这个面向消费者的展会，不是最合理的选择吗？几年前娃娃企业开始大量进来，这几年又赶上体验馆的风潮，这是细分品类的发展周期，凭什么要被人叫"捏捏乐"？一个C端消费者，对娃娃好奇，想去摸一摸、感受一下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。外人不理解也就罢了，可都是行业里吃饭的人，为什么要自己贬低自己？大家都要为这个行业出一份力，这个行业才会好。

那一刻我由衷佩服。她今年快八十岁了，可那股对行业的认定，还带着三十年前的热乎劲儿。她不是把这个行业当生意做，是把它当了一辈子的使命。

后来又聊到钱。我说，都说广州性文化展很赚钱，票都卖不过来的样子，真的吗？

她笑了："小朱，你不问我，我也正想跟你说。"

然后她讲了一串让人没法不尊敬的数字和做法：几十年来，他们一直在送票——送特殊人群，送全国各地邀请过来指导的相关单位，每个参展商还都要送大量观众票；每年一万多专业客人进场，是不收费的。真正靠卖门票的收入，占比其实不高。"真要是为赚门票钱，这事情，撑不了二十多年。"但她也不装清高："它本身是商业，有支出，就该有合理收入，这很正常。"

行业终于家喻户晓了，信息差也没了——可这也引来了一群只想赚钱的人，挤进这个最不该急功近利的行业。

李总有句很重的话，压了很久才说出来。她说：会展不是没有行业经验的人，随随便便就能做好的。广州展自己也是一路尝试，从人体彩绘、从女优发布会，摸着石头探过来的，在曲折里蹚了三十年，才摸清那条"不能过线"的边界。可现在，有些不懂行的展会方，就为了博眼球、收门票，甚至组织低俗的表演——他们一步踩到监管的红线上，毁掉的，是整个行业用了三十年才攒下的阳光和名声。

她讲这话的时候，语气沉，我听得出来，是真心疼。

可说到这儿，她又自己转回来了。她说，这个行业从来都是螺旋式上升的。再难，能难得过九几年刚开办那会儿吗？行业一定会越来越好，中国一定会越来越好，人的认知、生活，也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
说完这句话，窗外那场暴雨正好停了。阳光一绺一绺透进来，洒在她脸上——那么坚毅，那么慈祥，像这三十年，她一直在风雨里撑着，却始终没让人看见她累过。

结语 · 雨过天晴

临走时，李总拉着我，说：

"小朱，你需要什么资源——行业的、市场的、展会的，只要对行业好，大姐能提供的，一定给你提供。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张口。"

她停了停，又提起那个从市场里走出去的杜蕾斯吕总，说："我看着他进来到现在的。你好好做，这个行业，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。你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，大姐希望，在你往前走的路上，能多帮你一点。"

我端详着眼前这位快八十岁的老人。二十八年前，她替一个行业，扛起了大旗；今天，她想把这份信念，交到年轻人手上。

聊完，我下楼又去市场里走了一圈。

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几个开了二十多年的老档口，杜蕾斯，筱禾贸易，三百贸易，康祥实业，惹火猫等依然还在。可是放眼望去，新的铺面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——我认识的婷婷和她的Lolly Tease；还有金三、彼之良、美造人……这些这些年从中国走出去、又带着新腔调走回国内的品牌，正一间一间地，摆进这个老市场的新位置。

老商家在退场，新商家在崛起。市场的火，没有灭，只是换了一代人接着掌。

我突然就懂了她最后那句话的分量。时代的车轮，从来都是滚滚向前的，行业也一样。她把门打开的时候，就知道早晚会有一天，走进来的是一批新人，把这扇门守得更亮。

我入行那一年，是二〇一二年。那时李总已经在这个行业里，站了整整十五年。我们这一代人，常说自己是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过来的——其实何止脚印，我们踩着的，是李总用快三十年，一点点破开的一条路。她替整个行业扛过大半个时代，最难的时候，是她在下面垫着。

临了，她还不忘回头，宽慰我们这些后辈一句：行业，是你们的了。

这大概就是她说的那句"形同母子"——她不是把行业做成了生意，是把我们这些后来人，都护成了自家人。

▍【图】那一场三个半小时的长谈，就发生在这样的茶室

走出去的时候，天已经晴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阳光正好，洒在"广东成人用品市场"那几个字上。

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。而她，用三十年，把行业里那些堵不住的嘴，一句一句，说成了路。